为啥要带歪果学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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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临睡前在BBC主页上看到上面这条新闻。简单来说就是在英国在决定脱欧之后,英国外务部就找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做相关策略研究,但是昨儿LSE爆料说,外务部忽然示意说要在研究团队里剔除非英籍学术人,非英籍人员不能参与相关政策进言。这事还附加以一丹麦籍助理教授在网上的吐槽,说英国政府已经把她和其他非英籍欧盟政策专家踢一边去了,认为他们没有“资格”向英国部长们进言。

按理说我又不算歪果仁,我的研究跟外务部也没啥关系,这事貌似跟我没大关系,看看热闹也就完了,但之所以这件貌似只影响10来个外籍学术人的事情会上BBC头版,(其他的暂且不说),很重要的原因是对很多如俺一样的普通学术人,这事是非常挺添恶心外加需警惕的。

首先说这件事情本身的SB性。表面上看非英籍专家不许参与脱欧策略研究似乎有道理——比如你说丹麦就是欧盟成员国,那丹麦人和英国人不有利益冲突嘛!——这种幼稚园级别的推理其实站不住脚——又不是去选举一个丹麦籍的英国外务首相,或者MI5的头头,国籍有那么重要嘛?(而且国籍就真的能说明一个人的“忠心”所在嘛?那国产恐怖分子咋回事?)

所谓理越辩越明,理性讨论一向是政策研究最好的保障,这前提就是要最广泛的收集最聪明的头脑的观点。而且众所周知,并不是说英国学者才对英国在欧洲的地位了解最透彻,其实很多欧盟专家都是非英籍,甚至是非欧洲籍,外务部一句话就把很多的北美学者、亚裔学者统统排除在外,包括很多在英国生活了10年,20年,对英国有真知灼见的学者都被剔除在外。从根儿上就人为的事先屏蔽了很多很可能让英国受益的观点,你说是不是非常SB?

另外,也是我觉得更为严重的是,梅婆领导下的外务部这番做法完全就是对学术中立的侮辱,并且开了一个学术政治化的很危险的头。

我说学术中立性并不是说学术人没政治立场,当然有了。但是职业学人还是有职业中立性的——这就如同为杀人犯辩护的律师不是真的赞同杀人,而是职业要求是就事论事争取当事人最大利益;如同不是说因为手术台上是民主党的患者,共和党派的医生就会多给你切两刀——学术人也如此,在一个“政-研”相对独立的社会,不管你梅婆的政府多么不招人待见(我觉得大部分学术人都不太待见),但你若来咨询意见,绝大部分学人还是会凭职业良心说话的吧——确切的说,peer pressure就会让人在动小心思之前三思,不然以后怎么在圈里混。而外务部这个决定潜台词就是觉得学术人各个心怀鬼胎,就是那个让杀人犯直接上绞架的律师,和那个会给民主党患者多捅两刀的共和派医生——堂堂外务部你幼稚不幼稚啊?

而政治上预先就排斥“异己”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会越演越烈,最后只会造成一个局面,就是你要想发声,必须先是“又红又专”。当“政审”成为学界发声的资格认证,与政府采纳意见的前提的时候……那不是退回到1984了么?

后政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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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四晚上,公投结束前3个小时,我和楚楚坐在某侃村小酒馆狭小的吧台上天马行空地吐槽着留与去两阵营的宣传策略,看着三个东欧酒保背对着我们忙着做小食。

别看咱不提倡迷信,但有时候迷信就跟花生米似的,是酒桌上聊政治八卦最好的佐料:你看,周三晚上哗哗下了那么一场不算太惊人的雨,结果周四早上居然伦敦被淹了,给这个除了苏格兰和北爱之外,英国最大的“留欧”中心的公投造成了很多麻烦。

投票结果未知,不过好像每个人,不论你投的是哪派,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第二天起床,晴空万里透着喜庆,居然公投脱欧派胜了!——这都什么事呀!太滑稽了吧!

我觉得这事儿吧,来得突然,大部分也是刚刚醒过味儿来。我跟小巴说,俺们在英国这十年太值啦!英国政治史上各种难得一见的事情俺们都经历啦,比如啥hung parliament,比如啥脱欧,再比如现在两大政党都群龙无首状。

虽然前景有点荒凉的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但对于有稳定工作的中产来说,短期内并没有太大影响,日子照旧。唯一有点让人挠头的是,如何面对那投了相反票的邻居?

周日又是好天气,去海边(见上图),难得要了一个sunday roast,我跟小巴说,还真是讽刺哈哈哈,因为俺俩好几年没有吃这么敦实的英国餐了,在脱欧之后,两个留欧派着实地英国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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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这个休闲的海边,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还挺惬意的。

而且英国的一次公投,让中国国内也好热闹,各路评论丛生。按理说一个恨不得99%的人一辈子都没有投过票的国家忽然冒出那么多关于民主与公投的探讨是件特别好的事,但也正因为如此,对国内那些因此嘲笑民主政治,以为英国人的公投好傻好天真的帖子,我都无比鄙视,因为这些言论才是好傻好天真,真是把国内社会往沟里带。

你说有时候英国人傻傻的,但有时候真不含糊,你看地平线上那一排排的发电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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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想说,其实英国这次公投你咋开涮都可以,但是它偏偏不是很傻很天真。

当然,要事先说明,咱和绝大多数学术圈的人一样,都是“留欧”派。而且还要说明的事,各位估计也看最后的统计了,这回投票越是教育程度高的地方,选择留欧的越多,平均教育程度低(即很难直接受到国际化好处的)区域,“无可厚非”地选择脱欧的越多——也恰恰是这些人可能会受到的脱欧冲击最大,而且这些人里可能目前已经后悔的也相对多吧。所以虽然在私下聚会里,俺也玩笑说“所以说没文化真可怕”,但玩笑归玩笑。

有几点很多非欧洲人经常搞不明白——

1.脱欧派胜利,绝对不仅仅是靠“煽动”底层民众——我家的高知邻居居然也坚定脱欧就是很好的例子。虽然每个人投脱欧的动机不同,但“脱欧”这个主意其实打动了很多很多英国人,包括很有辨析能力的英国人。

2.我觉得有的时候大概需要一个欧洲人或者在欧洲住过一段时间的人才能理解,为什么“脱欧”这么看似反国际化的理念会那么“得人心”——主要是因为欧盟作为一个非民主官僚机构效率已经被人诟病很久了,而且英国政府屡屡保证要去从内部改变布鲁塞尔的作风,但是貌似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来。好像保守党前几年有个高官上台不久就吐槽说,他的部门每天只有1/3的精力来做英国政府答应给选民做的事情,而另2/3的精力则全耗在应付布鲁塞尔扔过来的各式官僚上了。有这样的历史,在加上公民意识的习惯(“凭什么我交的税不用来改善我的生活?”“凭什么我要受我没有权选举的人的话?”),当某个政治路线无法对公民抱有的疑问给出很好的答案的时候,公民去选择尝试别的路径——这其实也算合情合理吧!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支持“留欧”很容易被选民理解成是政治上不思变革的既得利益者。

当然,留欧派其实完全可以对上述问题以更令人接受的方式,给出更令人信服的答案;而且脱欧派其实真的不应该说大话,以及玩数据游戏,误导了很多人对脱欧风险的估算,以及误导了很多人对于在脱欧后社会里有多少事情其实是不为英国所能操控的认识。

这就关系到我要说的第三点,也是为什么这真的不是一次很傻很天真的公投。

3.“很傻很天真”的政治大概只存在集权政治里,在一个至少名义上算是公开民主的政治体里,每一个政治行动其实都是有算计的。精英在算计,选民在算计,包括底层选民也在算计。

这次公投后很多国人评论集中于“精英 vs 大众(民粹)”政治,觉得英国人好傻,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交到大众手里了呢?——这让我想起在知乎看见的一个关于这种民主真的好吗的回答,大致意思是“公民投票公民负责,人民就别瞎操心了”。这个黑幽默虽然有点残酷,但多少是戳到点子上了。

之所以把这事推到公投上,是因为精英无法做出一致的决定并对其负责(当然,在集权社会里就无需考虑这点了)。公投,其实是一次政治精英的博弈。

所以,你看到了公投前,工党“傀宾”(Corbyn)只蜻蜓点水地呼吁了一下留欧,中间还潇洒地度了一次假;你看到了脱欧胜利后,脱欧支持者“强胖胖”(Boris Johnson)那一脸沉重;你看到了“包纸兄弟”(Cameron&Osborne)那一脸的“不着急”;你看到了支持留欧却没有高调露面的“梅婆”(May)居然是现在是保守党新领袖的强有力的候选人;你看到各个脱欧派纷纷收回或重述之前的承诺;你看到了工党高层集体要求傀宾下课。

这些都是因为,其实没有人真的认为脱欧派会赢!忽悠脱欧的目的更在于为以后打败竞选对手,为以后政治上“装酷”而捞点资本而已。(BBC的)“坊间传闻”是,强胖胖其实是希望能够以小比分输掉,这样才最好,因为他也知道脱欧的各种麻烦呀!(其实这点几个月前英国媒体就有对强胖胖这种机会主义的批评了,只不过强胖胖打肿脸充胖子说,谁说我是机会主义呀)好了,现在被他搅和的,生米煮成熟饭,咋办?包纸脸周五早上的声明里就表明态度了,那意思基本就是说,“你个强胖子,让你跟我搅和,我才不管怎么办,烂摊子由你来收拾。”——所以包纸脸才不着急去启动什么议案呢,烫手山芋留给你们唯恐天下不乱的吧。而对于“不可能发生的未来”,做出各种承诺是件很过瘾的事情;而当那个不可能的未来成为现实的时候,强胖胖一脸沉重。而傀宾同学也是,我咋那么不相信他的潇洒是出于“新政治”呢,我咋觉得他也是不想落下支持欧盟的口实,明哲保身,以方便日后大选拉拢人心吧!而梅婆的意外“复活”也似乎证实了傀宾的小算盘是有道理的——支持继续留在腐朽的老欧盟机制里,对于政客们多少是个雷,还好梅婆“浸”毒不深。但对于傀宾这么没担当的领导,不叫他下课还等啥呢。

所以说,民主政治,没有很傻很天真。只能说,政治博弈难免有失算的时候,公民选举也有被误导的时候。政治博弈,玩出了个谁也没料到的结局,后博弈时代就是怎么收拾烂摊子了。当然长远来看,留欧和脱欧,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真的不好说。比如,有人会说,世界第五大经济体退出欧盟或许是能推动欧盟变革的唯一方式。

别说选民被误导了,读者也会被误导。这里更正个被很多媒体引用的例子,好像是华盛顿邮报最先报道的,就是说在脱欧之后,谷歌发现英国搜“欧盟是什么”的频率猛增,这个例子被很多美国和中国媒体用来戏谑英国人好傻,都是“瞎投”的票——华盛顿邮报的标题好像就是这个意思。但你如果看华盛顿邮报原文是说google访问量成倍增加的问题是“what happens if we leave the EU”——也就是说,搜索的是“离开欧盟会怎样”。其实搜索这个很正常啊,而且就是在英国工作生活的欧洲人也会奋力搜索吧,因为他们要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遣返,自己的饭碗会不会被取消等等。

之所以我会鄙视国内那些简单地认为英国公投很傻很天真的评论,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里面,因为那类评论往往没看到点上。如果这次公投说明了什么的话,离说明民主是个坏主意还真的很远,相反,恰恰是再糟糕的主意政府也要执行民意说明了民主的意义和实质。另外,同样的“运筹帷幄”,政治博弈和宫廷戏可是两码事,一个是在约定俗成的规则里,公开押注游说,达到大部分人眼中的“公平”,而一个是用潜规则达到的部分人的“效率”。还有,也许是更重要的,很多人都知道,这回年轻人主要投的都是留欧,这点被国内很多评论抓到了,说这次公投显示出的阶级分化、年龄分化呀等等,但是我看到这个数据后第一个反应是,至少英国年轻一代还没有陷入民族主义的漩涡里,但愿中国的年轻一代也如此。

真人真事儿哈

这回去老大那里开会,顺便见了好几个朋友,我们都是“海漂”——都是住在非出生国,天南海北“漂”着的。当然,俺们其实也都各地安顿下来,只是仍然固执地“自认为”还在漂着,因为这样才够酷嘛!嘎嘎嘎嘎

社会学上,我会管我们叫世界游牧民(nomads),就是那种哪有自己喜欢的牧场就去哪儿安营扎寨的家伙。海漂们聚在一起的一个话题自然是分享各种吐槽。

因为即便世界已然地球村了,即便“全球化”与“国际视野”已经都变成陈词滥调的默认模式了,偏见与狭隘依然能为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八卦。

比如我说,我在LSE呆的6年里,从来没想过“我是中国人”这事,因为整个研究中心汇集七大洲五大洋来的各类杰出的怪物,既然都是“海漂”,根本没有人会去想“国籍”/“出身地”这个问题。(——同样,因为都是人精,所以也没想过“出身校”或者“你爹是谁”的问题)。

我说,后来还真是在英国住了7-8年,搬到相对保守的肯特郡之后,才忽然被无时无刻被无意提醒自己是个中国人这个问题——确实是个“无意”的过程,因为,比如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的英国同事会出于关心而询问我:“你(能/会)吃奶酪吗?”“你(能/会)喝咖啡吗?”

虽然是出于好意,但真让人哭笑不得,仿佛我是昨天才从外太空来的怪物。一桌海漂听了爆笑,很多人有类似的经历,一个欧洲大哥给我支招说,“下回你就同样无辜地反问他--你(能/会)吃米饭吗?”

——啊哈哈哈哈,就如同每次回国,小巴最讨厌的就是人家在饭桌上同样出于关切地问他:“你(能/会)使筷子吗?”或者当小巴津津有味地饕餮水煮鱼的时候,饭桌上忽然响起一阵“哇,你还能吃辣的!”“哇,你居然会择鱼刺!”等由衷赞美——超级倒胃口哈,因为小巴发现原来在座的都本以为他天生感官功能残障……

当然,拥有“全球化视野”(global mindset)不难,多看点书旅点游开阔知识量就行了;但能拥有,或者理解一个“世界的心境”(cosmopolitan outlook)倒不是那么容易。在俺们世界主义学术圈里,俺找出的后者的核心是“the liberating prerogative”,在这里,我就举个例子吧,真人真事哈——

我有个哥们,海漂。出生在中国大陆,母语自然是普通话,但从小到大,因为父母工作原因,移居了很多国家,换了很多学校。后来长大了,在英国遇到了一个香港女孩,开始学粤语,后来结婚了。现在有两个儿子,一家人居住在香港。

聊天时我们讲到语言对于“海漂”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比如我吧,我就发现我的大脑有两个边界比较分明的区域:在憋八卦段子的时候,基本会用中文想,因为我的八卦吐槽大户是我麻麻。而其他日常思维,尤其跟工作有关的,基本都是用英文想,因为来英国之前一点中文社科的基础也没有,你让我拿中文想我都“没词儿”想。

我这个哥们也超同意,不过他比我还夸张,他说有一阵,国语、英语和粤语,他都说得很烂,而且尽管从小到大四海漂泊在家和父母说的一直是普通话,但他觉得只有“说英语的那个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现在住在香港,虽然平时跟同事讲粤语,但他和他的表弟在家聊天,即便是从普通话开始,但最后总会切换到英文。

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俩个儿子三种语言都会,而且跟妈妈一般讲粤语,但他在家和儿子永远只讲英文,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他最舒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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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了。

在我嘚啵我的感想之前,我好奇你对我这个哥们怎么看,你觉得他的做法怎么样。

你的直觉反应是什么?

我只是好奇,一个“大陆出生,在大陆父母家庭成长,旅居多个国家,娶了粤语老婆,定居香港,会说国语、粤语、英语,但只会和自己的儿子说英语”的中国男人,你会对这种人有哪些评价?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理解吗?反对吗?同情吗?感叹吗?鄙视吗?羡慕吗?

还是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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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现在我告诉你吧

这确实是个真人真事

不过

我把国家换了一下,其实我这个哥们是个“芬兰出生,在芬兰父母家庭成长,旅居多个国家,娶了丹麦老婆,定居丹麦,会芬兰语、丹麦语和英语,但只会和自己的儿子说英文”的芬兰男人

现在你会对这个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吗?

我不打算去推测各位会有什么样的想法,我只是觉得同一个故事,至少如果是发表在中文媒体上,“大陆版”大概是“装逼典型”,而“芬兰版”大概会迎来类似“老外就是开放”的称赞。而且我觉得大多数人会对两个故事会有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的态度。

但这两个版本实质上没有任何差别啊!

当然这里面可分析的很多,但在这里举这个例子,我只想说,咱总声讨人家对咱双重标准,其实咱自己未尝不是始作俑者。

我想感叹一下,这年头做个“中国人”真是蛮辛苦的,在国内要有车有房天天拼爹,跳出那个攀比的圈子做海漂,依然跳不出自己人的双重标准,总之不管你在哪,是怎样一番成长经历,只要你是华裔(或者,按中国驻外使馆的说法,如果“你父母出生在中国大陆”),那只民族大义与社会功利的双重聚光灯永远追踪评审着你。

咱中国人对中国人,就宽厚一点吧。

啥时候咱也把自己当成“人”(而不是“中国人”)来看的时候,那个叫中国的共同体就伟大了。

论文代写和地沟油

今早上网,看见知乎上有人邀请回答这个问题:

“如何推广自己的论文代写店铺?我是一名研究生,毕业后开了一个论文代写店铺,作为一份兼职,但是如何在某宝上进行推广呢,求大神指教”

居然帮人舞弊作假已经如此公开了?!居然还邀请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每次微博上有“论文代写”加关注的,俺都直接拉黑。不过我有时候也挺好奇,跟这次知乎提问一样:你说这些找不到正经工作的小笨蛋儿做坏事都不知道前期做个research嘛?怎么老往枪口上撞,不知道老师都痛恨这些事的嘛?

本来我写了个回复:

‘首先庆幸你研究生毕业没留在学术界祸害。其次论文代写和做地沟油这两个生意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虽然我从没想到做地沟油也能成为道德榜样,但这个我要说,至少做地沟油的还知道为恶就不要招摇,所以我觉得题主应该先向做地沟油的学习有点是非观。’

论文代写和地沟油真是很像的,不仅都是作假害人,而且流通渠道很像啊——

第一,代写论文的写手,和做地沟油的小作坊主一样,都是四处回收边角料,然后在自己的小作坊里回回炉,贴剪提炼,然后贴上个“原装原创”的标签卖出去换钱。

第二,代写论文和地沟油骗的害的,还都不是直接购买者,因为买文章交差的学生们,和用地沟油做饭的小摊贩也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明知故犯,都是在知道自己在作假,但在他们把那地沟油炒出来的小吃一脸诚恳地端在顾客面前,在他们把外面买来的论文一脸阳光地递交给学校的时候,他们的心里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几沓子苦大仇深不被世界理解的堂皇理由呢。

第三,代写论文和地沟油骗的害的,是间接消费者——那些小商贩小店铺的食客,那些舞弊学生未来的雇主、合伙者、客户等等,且其所受损失都不是即发的,而是潜伏性的。

记得刚来英国的时候,论文代写还是个挺新鲜的事——我记得在LSE的第二学期收到过一个提醒广大学生购买这些服务,学校对其零容忍的邮件——我当时还觉得特新鲜,而且那会儿好像很多都是欧洲人在做吧。后来这个市场就逐渐被中国人占领啦,去中国超市买东西还遇到过几次留学生跟店主(手下有‘枪手’)讨价还价。

最让人崩溃的一次是听一个男孩跟店主争辩说:“你就不能给我提前几天写完嘛?我前几天出去玩把这茬给忘了,已经快交晚了。”——你说这些小笨蛋们怎么连作个弊都作得这么不上心?!

总之,这两年“代写论文”这件事实在越发猖獗,每次我看到我都特气:别的不说,我觉得中国留学生仅存不多的那点名声基本都被作弊这件事给败坏了。特别可气。

知乎的答复原本写了,但转念一想,这个世道确实没有bad publicity,这种事跟他掰吃也是瞎掰,参与问答让这事儿反而变成了一个事实上可以公开大肆讨论的话题了,反而让这件事显得‘合情合理’了!没准不对题的回答还给折叠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删掉它,因为这事跟偷东西一样,本来也不应该是一件可以‘公开切磋’的话题。所以大Joy第一次用知乎的举报功能。

知乎的举报功能还设置的挺民主的,因为其对举报理由的设置是很利于最大化自由讨论的,我犹豫了半天:代写论文不算违法,顶多算违纪,还是学校的校纪;这个题目本身也不算是广告,因为毕竟人家没有把133XXX的手机号码写上,不算政治敏感信息,也不能说“不友善”。凭啥删了人家呢?俺选了个“其他”,所注的大意是:

“帮人舞弊作假虽不违法,但不适合在知乎上公开讨论如何对其推广。”

举报完,搜索了知乎一下,我觉得这个问题被删除的可能性不大,因为知乎上有一些关于代写论文的讨论中有很近似的,比如“开了家代写店,如何找客源”,“我想找论文代写,要一次就能过的,求推荐”,‘本科论文代写2000字收400贵吗?’。

关掉界面的时候,我又想到,其实地沟油和论文代写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做地沟油的“低调”也未必就是知耻了:因为做地沟油按现在的法律,查出来可以判无期吧?最少也得三五年的。但论文代写不一样呀,依然属于“合法”买卖。如果地沟油不属于违法,没准知乎上也早有讨论关于“开设地沟油店铺一家,如何开拓供货渠道,求大神指教?”,“我想找地沟油供货商,要色泽透亮的,求推荐”,“一手地沟油2000ml卖4毛钱贵吗?”

……

对于舞弊作假的约束,能完全以法律为底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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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博客发布四小时后的更新:

北京时间凌晨2:48分,知乎告知我论文代写的那个问题已经被关闭啦!乌拉~~!!!另外,“凌晨2:48分”,知乎管理员完全国际化全球无时差的范儿呀,给力哦!

为什么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一点女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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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个女性主义学者,因为遗憾的是,在接触女性主义之前,我已经把自己收编于殖民理论里的底层社会学理论(subaltern theories)里了。”

这是每年在讲女性主义社会理论及讲中国女性社会地位那两节课的时候,我铁打不动的开场白,因为每年这两节课都特别好玩,学生永远都会剑拔弩张非常热闹,而且讲女性主义(feminism)表明本老师“中立”的“立场”貌似显得很重要。

之所以冷不丁地提女性主义这个话题,是因为前两天在知乎上回答了问题“科研圈里,为什么一些学科的女教授尤其少?”。如果你看了我的答案,你就知道,其实这是个纯属“知识分享”的答案,只是我以前读过的一个‘reference’,想起来了就放上了。

按理说这事也就翻篇儿了。但是吧,居然这个答案能触动一些读者的敏感神经,然后就有了一些“不是社会偏见,就是女性自身问题”这类的评论。其实回答问题的时候,我原本倒没啥要理论的冲动的,但这些评论倒是让我的答案变得很有立场的样子。知乎上的评论常常五花八门,所以平时我也不怎么回复答案后的评论,但既然被造出了立场,我觉得我有必要回复一下了。

其中有一段和一个叫“老吕”的往复,让我挺感慨的,简单复述如下:

我先在回复中提到:男女生理及后天确实会有差异,不平等的根源在于,为什么评价标准永远是以“男性”价值取向为主,而“女性”的价值标准被默认为从次的。这不是中国一个国家的问题,世界各国都有这个问题。很多情况下,成功女性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她们更能像男人一样,而并非因为其女性特质

“老吕”科学、数学、工程自有准则,这可不是什么男性的标准。

大Joy每个学术门类本身的论证确实自有准则,但科研在实践、实验、实施过程中,是社会行为,哪些行为,哪类人,甚至那些“知识”本身是被认为“好的”,“靠谱 的”,或者是“有效的”,是一种价值判断。而这种判断是受主导价值体系左右的,在绝大多数国家,主导价值体系是以男性价值为主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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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都属我预料之中,因为每年讲课的时候,学生间的争论都会经过类似阶段,即从表象歧视找到歧视根源。但后面的对话就很有趣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国内的这位“老吕”的反应是——

老吕这种说法毫无意义,同样的方法可以谈论长相、年龄、家乡、口音,排查、甄别,最后没有人可以安宁

哇塞!这是西方即便是18-9岁的学生绝对不会说出的话,“和谐维稳”社会的独特思路。

大Joy你说的没错,我们对“长相、年龄、家乡、口音”的认知和优劣排序也是社会价值体系决定的。但了解到这一点怎么没有意义呢?这样可以探究歧视的渊源,进而可 以反思如何把社会变得更公平。另一点你说的也很对,就是想这么多,不就没法“安宁”了吗?没错,把歧视根植于社会体系中的一大功用就是保持“安宁”—— “别不服气,别想太多,本该如此”。不过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不是以“维稳”为主,而是追求更大的公平与平等,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以及种姓社会都很“安 宁”,后来不都被改变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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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这就差不多了吧,结果和谐社会的声音告诉我说,我“这个前提就是错的”。

老吕-这个前提就是错的,人的想法大部分由“偏见”组成—也就是自己的好恶,甚至对于科学问题的求解方式。所谓没有偏见的思维其实就是政府和政府的知识分子规定 的思维方式。比如因为“平权”导致的美国大学招生中对黑人的照顾。或者对于“歧视女性”的研究,先莫名其妙地假定女性应该在某些项目上和男性表现一样,再 假定现实中的差异来自“歧视”,接着要找出“歧视的根源”。女性平均寿命比男性长是不是“社会歧视”造成的呢?是不是这个社会给了男性过多的压力呢?要怎 么赔偿和挽救呢?

哎,我自知是没办法说服对方的,因此只能写了最后一段——

大Joy-没有谁会天真的假定女性和男性在所有事情上表现是一样的,男女生理本身是不一样的,这里讲的平等不是绝对平等(接近equality),而是机会平等(接 近equity)。另外,女性平均寿命比较长貌似是生理差异。也大可不必“先莫名其妙地假定”为女性争取权利就是为了反过来压制男性,好像一定要男女对立 你死我活的样子,我觉得知乎上还持有这种天真机械想法的人比较少。这类想法最最晚到80年代第二波女权运动后期都已经过时了,国内思潮就算慢个半拍,不少 人在过去30年里也差不多跟上了。

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人的想法都是一种“偏见”。Haraway有一句话说的好,“没有视角哪里来的视界?”完全“客观”的看法是不存在的。但是“存有偏见而自知”,与“存有偏见而不自知”是不同的。“存有偏见,自知却否认其局限性”,则又是另一种问题了。

性别歧视和其他歧视一样,有些人采取“存在即合理”的世界观,有些人喜欢问个“凭什么”。相关讨论至今仍每年激发诸多著作,主要脉络以在此前回复中列出,因此我对此问答回复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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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忍不住在评论里掺乎了一下,是看了那些莫名激动的抗议之后,我觉得在国内做女学者真惨啊,有必要滴水车薪地让另一种看法也有人看到。

而如上,虽然这个自称“老吕”地网友也许只是个年轻的“小吕”,而且也代表不了啥人群,但从其他回复来看也算比较典型的吧,整个讨论过程让我觉得在一个“和谐”与“统一”的社会,会天然抑制并排斥问“凭什么”。政治上的影响咱不提,仅社会层面上,就会无形中助长“歧视却不自知”。

你是否想过,当你告诫你的女儿“女孩子不要太强势啦!”的时候,你其实对她进行的是一种歧视教育?欧美有个挺有名的运动,就叫Ban Bossy Encourage Girls to Lead,即拒斥小女孩一旦有自己的想法就被标以“bossy”的标签。

对此大Joy奉献一个好玩的故事:以前在国内,大Joy总被老师批评说“太强势”,后来德行依旧地来到LSE之后,老师总说大Joy“太谦虚”啦。(嗯呐,俺也觉得咱压根挺低调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给我印象比较深的“中西方差异”之一。

最后回到开篇提到的那个开场白,这句开场白的句式设计是有两个伏笔da!

第一个伏笔是,我貌似极力撇清自己与“女性主义者”的关系,因为这个词即便在西方也有太大的社会包袱,谁光天化日之下说自己是女性主义者,貌似就是在标榜自己是仇恨男性的变态女魔一样。但我马上会问班上的学生,谁是女性主义者。一般每次都会有几个学生举手,有几个学生犹豫,今年有个学生反问我:“你觉得你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但凡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生有谁会说自己‘不是’女性主义者,男生有谁会说自己‘不支持’女性主义的?”——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回答。因为这个否定式赞同恰恰点中了社交场合下大部分人对“女性主义”的犹豫不决的态度,这是大Joy引导学生讨论为什么‘女性主义’会有‘恶名’的伏笔。

第二个伏笔是关于女性主义归根结底是干嘛的:之所以说“遗憾接触subaltern在先”,是因为其实二者有很多交叉。如在和“老吕”讨论中说的,女性主义说白了,其实争的不是gender equality,而是gender tolerance,如同殖民理论体系里,说白了是为了增强社会对种族、地域、文化背景的tolerance,使得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不管是黑人白人黄人棕人,不管是殖民与被殖民地区,不管来自东南西北的文化背景,都有一个完整的作为人的对自己生活道路的选择。

换句话说,女性主义归根结底,和殖民研究,种族研究,移民研究一样,都是对边缘或弱势群体的关注,他们之间虽然出发点不同,但思路是想通的。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会在生活的不同阶段或不同层面成为弱势群体,因此每个人(即便不为别人的公平考虑)至少都应该有自我保护的觉悟和有问“凭什么”的意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一点女性主义。

最后来个BEYONCÉ的Flawless,1分18秒开始插入的Ted Talk剪辑很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