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牛逼学生

我觉得有必要在此博客里开设一个新分类,专门记录那些让我惊掉下巴的90后学生们。

仅刚过去的这一周就有三件事值得一记:

1.

人不可貌相,我的学生里好几个好好看又聪明的,但也有其貌不扬的。比如那天有个黑人女生上课迟到,好像也没带书包,就如黑旋风一样风风火火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腰围至少是5尺到6尺,往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副“I’m so bored”的心不在焉状。我当时心一凉,之前看学生资料的时候记得这个组里有一个“inclusive study”的(即学习能力因各种原因受影响需要特殊照顾),可我生生就忘了是谁⋯⋯

但后来发现绝对不是这妹妹,哇!回答起问题来极其干练犀利。让大Joy很赞。课下聊天的时候,她(不无感叹地)说:“我从高中以后就不再是functionalist了,我现在连neo-marxist都不是了。”

⋯⋯大Joy暗中擦着鼻血,回忆了一下,俺好像26岁才第一次听说functionalist是神马东东。

此前我听过的最NB的类似表达法是2004年美院的一姐姐坐在我飞驰于京顺高速的小红车里跟我感慨说:“我16岁就玩腻重金属了”

我觉得我这个学生比重金属还重金属啊。

2.

第二个让我由衷喜欢的学生也是黑人,总穿得休闲但整齐,而且又高又帅,恩恩,我第一次看见小朋友第一想法就是:他要是去应试警匪片的话,绝对很上镜。

这个小朋友也特爱看书,下课追着问我我研究那个Cosmopolitanism到底是怎么回事,聊天的时候得知他是修犯罪学和社会学双学位的。前一阵正和同事说起现在犯罪率频频下降,居然那么多学生感兴趣犯罪学、法医学等等。我开玩笑说:呦,你不会也是CSI看多了吧?

小朋友笑笑说:我长在伦敦南岸XX区,犯罪率特别高,我要是想入帮极其容易,我不想去犯罪所以我当了辅助巡警,但我还想理解我周围的人为什么会去犯罪,因此我来上大学。

赞 赞 赞。我觉得这简直就是电影情节啊。

3.

第三个是我之前在微博上坦白俺为其开后门批准翘课的那个特别像哈利波特里“赫敏”的小女孩。

我问一屋子的学生:你们有没有自己特别喜欢的社会学理论家呢?

这本是个刻意制造“geeky”气氛的问题,因为谁会期待18-9岁的人去崇拜韦伯,涂尔干什么的呢?

果然这个问题使得学生们都不好意思地摇着头笑。赫敏忽然把手举起来,说:我喜欢福柯,我也喜欢Judith Butler

。。。如果说福柯还属于社会学大圈子的共享经典的话,Butler则属于小圈子消费品。回到办公楼见到DVD就忍不住八卦这个二年级女孩,重感冒的DVD不顾鼻塞喉痛,差一点把自己呛死地回应了一句:W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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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又是周一了。有这样一小撮Newbility们坐镇,大Joy从新堡回侃村5个小时的火车上一直都在备课,不敢懈怠⋯⋯

你说他们都怎么想的呢?

开学第二周,这是大Joy最经常出现的困惑:你说,这些学生他们都怎么想的呢?

年资的同事听了很有同感地嘎嘎大笑,向我建议说:你如果总考虑这个问题,你会疯掉的。

换句话说,学术人有俩角色:关上门自己闷头研究的时候是学术人,打开门和学生交流的时候要把自己当职业人,不然凭借绝大部分学术人钻牛角尖的爱好,很容易抓狂。所以,绝对要和学生的言论与思维把持一个职业距离。

虽然貌似这头两周比较风平浪静,但我还是挺惊讶于我和学生之间的差距,我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他们的脑袋都运行的是什么系统。

当然,任何一个讲师入职很快就会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尽管我和我高中及上大学的表弟表妹很能打成一片,但我永远不可能成为相似年龄的我的学生的“cool cousin”,这是一定的,学生和老师之间就是有一道职业分界线,这道线即便不是老师划的,学生会自动给你画出来。和学生的交流中,很快你就能凭感觉知道这道线在那里。这倒没什么,从教学角度讲,这种界限确实有利于教与学的过程(而不是嘻哈八卦交流的过程)。对于我这种新老师来说,这个界限其实是学生习惯性帮我划的,这点让我觉得有点好玩:如此看来,他们也的确是“职业”学生,如同我是“职业”教师一样。

但有一点让我特别吃惊,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学生都特别的“顺从”,也许外加我又是一特希望给学生主动权的老师。因为我记得我做学生的时候吧,就特别话多,而且从小学到大学都被老师压着,有个主意吧多半也得憋着,所以我小时候就想,我要是老师(不过那时候实在没觉得俺会做学术)我就不给学生这么多限制。

所以我带讨论课的时候,就喜欢给学生选择的余地,比如我们有三种方法完成一项任务,A,B和C,你们喜欢怎么选择呢?

同事和小巴听了都瞪大眼睛,跟我这个菜鸟说:你怎么能这么带学生呢?他们才不知道怎么选择呢。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种言论特别专制,特别可怕啊?

但事实是,他们是对的!因为当我让学生们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是,他们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教室里冷场了好几秒钟,然后总有学生告诉我:还是你来选择吧。题目还是你来定吧。任务还是你来分配吧⋯⋯

我特别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个性十足的学生在课堂上这么没主意,或者说不想有主意。

后来我问了在其他学校的朋友,回复都是一样的:本科生不喜欢自己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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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点让我有点吃惊的是,学生是多么善于说课本上的套话。当然,大Joy自诩当年是个坏学生,除了突击考试,确实也没怎么好好背诵书上的话,但我发现当我问我的学生,比如,literature review有什么用,social theory有什么用的时候,得到的回应是课本上总结的(那些没用的)条条框框——说实话,你让我这个“老邦菜”总结,我都不会回答得那么流畅与完整,所以我特惊讶:“你们真的是好好看书啊!”——但是你让他们具体一点,用“普通话”说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大部分学生其实完全不理解这些问题,而且还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奇怪——为什么要知道有什么用或者怎么用啊?

作为一个“柴纳”长大并且在LSE终于感觉被释放的同学,我一直觉得歪国小朋友们应该是比较务实比较喜欢理解学某项东东的意义的——比如我就不会为了学习社会学理论而学习理论,我得先知道学了这些东西有嘛用——现在我发现,恩,不是,那是研究生之后的事情,英国小朋友们其实满脑子里想的也是考试考试考试——只是让我由为惊讶的是,其实他们的考卷上不会让他们默写定义什么的,那啃书本又有什么用呢?只能说应试教育都害人啊。

于此相关的,是打我8月份刚搬到侃村就被同事一再提醒的:给同一个课上课的老师们绝对要保持一致,不能向学生发出不同的信息,不然学生会崩溃,而当你面对崩溃在200来号青年之间弥漫的情况时,其压力绝对不亚于应对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

我确实也发现这一点了,学生喜欢老师们口径一致,观点一致,不然课上会马上出现皱眉、警惕、紧张等症状。。。可惜我这个老师就喜欢“调戏”学生,社会科学本来就是为了训练有选择的博采众长的能力,所以目前为止,我还是喜欢用各种“反调”或“跑调”言论搞乱那些条条框框过于清晰的大脑。你觉得被我搞糊涂了嘛?Tough!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相互交错的,自己想明白吧!啊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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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说过,托英国某白皮书的福,现在在英国高校执教的老师必须额外获得一个执教培训的结业证。虽然很多人对此怨声载道——确实很占时间——不过我发现教育学很多东西还是很有意思的哎,比如你知道么,虽然你可能觉得和学生们在课堂上“围坐”一起很亲切融洽,但学生会倍感压力,有时候效果不如传统的分排列坐更让学生放的开。

比较让我抓狂的一个教育学观点是,老师永远不可能成为“墙上的苍蝇”,也就是说,你即便想让学生在小组活动时忘掉你的存在,都是不可能的。远远呆着,做“不感兴趣”装,学生会觉得你是在暗中观察和评价每个人的活动;而你如果挨个穿遍小组和他们“亲切”交谈,又容易让学生认为你是不信任他们独立活动的能力⋯⋯嘿!照教育学的意思,我怎么着都不行,当老师容易么!

真桑心啊

开学第一周就受刺激了,桑心啊~

还是双面刺激。又汗又桑心啊~

首先是大Joy有个大一学生,特别招人喜欢的女孩,跟我聊天的时候一直说她姐姐这个,她姐姐那个,我听了半天,问:你姐姐干了很多事情啊?

小女孩说:也不是啦,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我是家里最小的啦!

我说:哦。

小女孩继续说:而且我的姐姐们都很“old”啦

大Joy下意识的屏住了呼气

小女孩毫无察觉地继续自己嘚嘚:一个都28岁了,另外一个也26了呢!尤其是我大哥,那真是very very old……

大Joy马上说:哎!你要小心用词哦!

小女孩嘎嘎嘎嘎地笑,说:我最大的哥哥啦,真的是very very old,他都31岁了!

大Joy面部保持微笑,心理那是真真想撞墙啊!!!我原来是被大一学生列为very very old那种,完全是骨灰级啊!桑。心。啊。。。

后来和几个学生一起聊天,因为三个学生对学校发下去的小说没兴趣,说太严肃了,我出于和学生套近乎的本能,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平时看什么小说呢?” 哇!三个17-8岁的小丫头马上叽叽喳喳地八卦作了一团:其中一个说,“我在看XXX写的YYY”——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啥,另一个马上说哎呀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看那本书吧,对呀对呀不可能没人不看,实在太来劲了,啊你看他上之前的那本了嘛,太酷了,是嘛叫什么我马上就去买,你看他另一本了嘛⋯⋯

我的神啊,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讲什么,也完全跟不上她们叽叽喳喳的速度——骨灰级的人连八卦都慢半拍啊,只见她们的思维如奥运赛场上的乒乓球一样噼里啪啦地弹跳往复,我听着耳晕眼花啊

我本以为我挺in的,后来发现我彻底的out了。

另一种桑心是今天,去听那个高等教育执教培训,所有在高校教书的全职、半职、临时工人员都可以参加。中间休息的时候,我跟主讲人,我们学校教育系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老师聊天,她问我做啥研究,我就跟她讲是如此这般,她说:嗯,听起来很有意思,你在咱学校的导师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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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是学生啦,我是职工啦⋯⋯

所以下次我还是得记得公共场所要在脖子上挂“狗牌”,不然总被后勤当做小屁孩儿踹来踹去,一点都得不到“尊重”哇,桑心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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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还有一个心得,就是你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SB的事情,然后这些事偶尔会在后来反过来报应在你身上?嗯。我就隐约发现了这么个问题。

因为我发现学生上seminar的时候偶尔还真不太喜欢表达自己,而且也不太喜欢做选择,喜欢被填鸭,所以作为老师,你每次还真得准备两三套“预案”,想办法让他们活跃起来。早上坐车遇到DVD-3,也是位年轻老师,聊起这事我说:这就是报应啊,我其实特别同情和理解学生的沉默,因为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就不喜欢发言,就喜欢听别人讲。

DVD-3说:我也是,我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悄悄躲在别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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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要轻视课堂上比较面的学生,他们可能最后都会成为博士⋯⋯

更逗的是,当我继续跟DVD-3说关于上述我以为我挺in的,后来发现我彻底out了的事情,DVD-3想了一下,迷惑地跟我说:这个我倒没有体验,因为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属于比较out那种,从未cool过,因此也从未失落⋯⋯

1-1

今天开学第一周第一天,挺开心,嘿嘿

虽然一早上都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各个学校后勤部门转悠——Paper work真的好多,而且好像总有那么点网上权限啊什么的没到位——今天还“漫天大雨”,我就雨蒙蒙地跑来跑去

接到一份邀请,一份几个月前就发给“我”已过期邮箱,被责怪我居然摆谱不回复,现在终于找到我的邀请,干啥呢?邀请我去“被批评”。恩哼。就是我去哇啦,然后再找个牛人criticise一下,邀请方特别真诚地说,如果我接受邀请,他们一定去请一个給力的牛人好好地“批评批评”我。

==|| 学术界真是一个冷幽默的地方哈

时间?开春。

地点?布拉格。

布拉格春天?!去!去!去!我马上就噼里啪啦地敲打了一个回复。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浪漫的被批判嘛?!值了。

开心。

今天第一次和大二的学生接触。我觉得大学生们还是很可爱的,回到办公室,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俺第一天,问我,怎么样啊?怎么样啊?

我说:嗯,学生们对我这只菜鸟比较gentle,手下留情,我幸存下来啦。

估计学生不能理解的是,大部分年轻老师对自己表现都特别轴,虽然学生都挺开心的,回家坐在公交车上我不禁还是会回忆起这句那句“兴头”上的话,觉得这个太二了,那个太傻逼了,自己能把自己折磨死;DVD们也一样,第一天上课回来,纠结自己这句那句可能学生压根都没注意过的话。所以虽然我们看对方都明白着呢,都说对方多虑了,回到各自办公室还是各自纠结着==|| 够神经吧?我觉得学术这码事虽然professional但绝对很personal。

因此我今天可以归纳为开心地纠结着

体力劳动者的吐槽

托英国政府近年某白皮书的福,在英国高校执教不仅需要有博士学位(以前没有这要求啦,小巴刚退休的一个同事一辈子都只是硕士而已),而且还要有教书匠执照,要修满一定教育学的学分,之后可以获取在大学教书的资格,而且还可以继续申请教育学硕士学位⋯⋯

鼻血啊!

聪明的孩子,比如华伦天奴,在读博士的时候就把这个课程给修完了,拿着个英国的证书跑回意大利了,而且说不打算回英国了==||。没脑的孩子,比如大Joy,一直拖到现在才去修——当然,这很常见啦,而且上课绝对不影响你干活,(很遗憾的是)大学绝对允许你“无照经营”,这样付你的工资才比较划算嘛。

好玩的是,这样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大Joy又成为“学生”了,因为肯大一点都不环保的官僚主义作风,居然还给大Joy在职工卡之外,做了一张学生卡!哈哈哈哈哈哈⋯⋯以后拿着NUS的卡打折更有底气了。恩哼。

当然,这理论上两年的课程自然是没有那么严格啦,虽然作业要交,试要考,课必须得上,但培训机构还是比较理解大部分年轻老师的难处的,所以交作业的时间可以适当延缓,可以少早退,上课可以开手机等等,不过这也是有限度的,比如延期交作业要提前几个礼拜打招呼,不过未必需要极特殊的情况,需要开会、日常教学突发情况等都可以申请延期。还有就是早退可以,但是只能早退一点点,以至于我不得不被迫换了一下课,造成我现在很恐怖的时间表⋯⋯

上次说起未来三个月除日常工作平均一个月一次1小时的大报告,还被白菜鄙视了一下,横~

俺的“日常工作”是这样的:

周一3小时,连堂;周四,上午2小时的office hour,下午4小时,连堂(周四将是我的“周死日”);周五,3小时,连堂。

连堂是我连,学生风水轮流转,大Joy傻乎乎的飞奔于教室之间,哈哈完一拨换下一拨哈哈。之所以这么多连堂,一半是这学期课程安排比较不幸,另一半是因为实在要捍卫周二周三能关起门来自己看自己的书⋯⋯至于每周四我将如何活下来,是俺目前研究的课题:确切的说,我在琢磨怎么吃饭以及何时吃饭的问题。

我总结,教书绝对就是一体力活。未来一年我就是一体力劳动者,恩哼。回头你看到我蹲在学校的马路牙子上,很民工地扒拉10块钱一盒的盒饭⋯⋯那该多爽啊,见到三明治要吐的我现在就馋北京那粗糙多盐的盒饭哇!

不过修教书执照的过程也挺有用的,迅速了解到很多高教行业的门道。记得我当时决定不当医生的时候,我娘虽有小小失落但还是长嘘了一口气,觉得我这么大大咧咧的人,实在不适合“生命相托”;现在我发现吧,当老师责任一点都不小,而且你知道嘛,严格意义上讲,英国高校老师是有责任发现学生的潜在残疾的——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学生因各种生理心理造成的学习障碍,即便学生自己不提,老师察觉,也是有责任去上报的——英国给每个残疾学生都有助学金,并配置相应的设备辅助其学习。

抑郁啦,阿斯伯格综合症啦什么的,还有各种读写困难症——真的有好多种哎,比如不能看某种字体啦,比如只能阅读粉紫色这种弱色彩印刷品而不能看黑白印刷品啦,好么,北医也没教这么细啊.

昨晚上11点回到新堡,哇,新堡和侃村一样,完全被学生霸占了哇!晚上11点下了火车就听见那喧闹声简直可以把房顶掀翻,走出站台才发现是Durham的男生和Ncl的哥们儿们在新堡光荣汇合,一共才15分钟的车程,我也不知道这帮小子又什么可庆贺的,一个个粗着嗓子吆喝着根本没什么意义的各种男人音符,一个个挥着手臂互相拍打臂膀。出火车站前,俺不仅拉上了毛绒外套拉锁,还戴上了围脖,坐在出租车上,仍然看见的是小姑娘们穿着吊带背心和超超短牛仔裤一路风骚张扬地走在路上,夜店门口仍旧是那~么长的队伍,三一群五一伙,welcome to Newcastle!

天,好吧,我知道,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究是你们的⋯⋯

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也热衷于向这个世界宣布“我存在”的各种流氓行为(哈哈),虽然现在觉得实在有点扰民,但年轻真好哇!